2015年5月24日星期日

有人等你吃飯

「教授,想請教你。我認為愛只是生理反應,是人類自欺,用以維護萬物之靈這地位的謊言,它根本不存在!你看如何?」

這女學生已多次天黑後摸到游學的辦公室討教,今天還穿了低胸裝迷你裙,頭髮和臉容明顯刻意打扮過,塗了香水。她本已算天生麗質,略上淡妝,更顯嬌媚。

她每次都反覆跟游學討論同一問題,愛。雖說這是游學的哲學專長,但他窮二十多年精力研究,除出了幾本心血傑作和贏得一點學術聲譽外,自愧對愛一無所知,而且愈鑽研,愈困惑;跟結婚十年的凱濤相處愈久,愈迷失。

「先旨聲明,有人等我吃飯,不能詳談。如果以愛是否存在為議題,必走科學哲學之路,且否定它的存在也不困難,Karl Popper 的科學命題論述已很清楚。其實妳的議題對明白愛的本質毫無意義。」

游海說著,頻看手錶,女學生已繞了半圈,坐在辦公桌上,粉白雙腿就在游學眼前。四五十歲、結婚十多年的男人,面對眼前風光,很難全身而退。況且,她的小腿有意無意間磨擦他的大腿。

「真的嗎?如果實踐呢?有沒有意義呢?」她俯身向前,側頭在游學耳邊細語,半裸的圓渾乳房就在游學面前數寸之遙。

游學有強烈生理反應,當不禁要微一側頭,迎上光潤朱唇之際,卻忙著看錶,然後霍然站起,走到書架旁,一邊紮起馬步,把書架上關於愛的哲學書大手大手掃到地上,還一邊幸福地微笑,嚇得她呆若木雞。

「這些書如果有用,拿去,我不要了。有人等著我吃飯。」

「教授,我問你!吃飯重要還是愛情重要?」她畢竟是未經風霜的富家女兒,如此作賤自己卻遭拒絕,淚珠已滾到粉嫩雙頰;稍一回神,只想利用游學的學術興趣先留住他再說,挽回面子也好,還心願也好。

游學搖搖頭,微笑著轉身出門。

在路上,游學感覺沐浴於愛海。有人等著我吃飯,我何等幸福,這不就是愛嗎?我鑽研二十多年是浪費光陰了!


況且凱濤煮的菜餚獨步天下、無人能及,因為太難吃了。想及此,不禁哈哈大笑,加快腳步。

2015年5月17日星期日

養得起妳有餘的男人

心慈獨坐寬敞大廳,仰望三十呎高的玻璃天花,雨點沒有打在她臉上,但淚水卻給她的臉洗了百遍。這是永強和她的家。

此刻她懷念爸爸。當初爸爸反對她和永強的婚事,鬧至父女決裂,她離家出走。爸爸當年的話此際縈繞心頭。

「一個住劏房的車房仔如何養得起妳?」

「他把儲蓄都放到賽車場去,只懂做賠本生意,怪不得連居屋也買不起,如何養得起妳?」

「他撞車受傷,還要妳天天到醫院照顧,生活費也要妳關照,如何養得起妳?妳為甚麼要作賤自己,倒貼一個沒出色的車房仔?」

心慈當時只是深愛永強,非君不嫁,哪怕一起捱窮捱餓。

後來永強連續幾年贏了澳門格蘭披治大賽冠軍,憑藉名氣,與朋友合資的車房生意滔滔,且上門的都是BentleyFerrariBugattiAston Martin,全是富二代。他借助不斷擴張的富豪人脈,搞起進口水貨車和名車二手買賣生意。他只需說一兩句,富豪們便對這位傳奇冠軍賽車手言聽計從,花錢換車不手軟,一輛水貨名車進來,一兩年便在富豪圈子轉了一圈。之後他更獨資開了二手車行、連鎖洗車及汽車美容店,接著炒樓,適逢樓價只升不跌,現在炒地皮,可說吐氣揚眉。

心慈當然知道爸爸是錯了,因為現在永強養得起她有餘。

可是,他也在外面養起很多女人,三朝兩夜不回家。一星期有多少天?一個女人有多少年?

心慈的眼淚流乾了,拖著行李,站在大門望這個家最後一眼,道別。她只盼回到跟永強一起捱窮的日子。


「爸爸,我真的不在乎永強是否養得起我。」心慈讓雨水打在身上,喃喃自語。

2015年5月10日星期日

甚麼時候才懂珍惜

佟逸和凱琦一人佔一邊的士後座,各自凝望台北風景尋思。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旅遊的地方,當天的歡笑和繾綣還見散落松江路

這次是最後一次一起外遊了。佟逸和凱琦不約而同有這想法,因為大家都準備說分手。

沒有第三者,也沒有逢場作戲,只不過這四年同居生活,令兩人深感相愛容易相處難。當初的激愛癡情,不知如何就被現實生活中的大小不和一點一滴磨蝕。

由每月做愛次數、星期幾做、做愛姿勢、做多久、性趣玩物、性感內衣款式,到吃避孕藥還是用避孕套都是吵架的原因。後來大家索性避開性生活,又或者吵鬧、妥協與不服氣之間,慾火已不復燃。

繼而,分配家務、誰做飯誰洗碗、誰負責付帳單、誰忘了付電費遭截電、應該買樓抑或繼續租樓等等爭拗,更令兩人聚少離多,下班後各找節目,只因不想回家。

說他們不再愛對方嗎?但為何每次分手都失敗?都怕失去對方?愛一個人這麼困難嗎?

台北景色眼前飛快掠過,一去不回。

「凱琦,我們……」佟逸要坦白之際,內心在震顫,嘴唇也在震顫。

想不到佟逸也有此準備,凱琦的心也震顫起來,身體也震顫起來。一瞬間,她看見佟逸的身體也震顫起來了;就連車廂、松江路,甚至整個台北市都在震顫,在搖晃,要塌下來了。

是地震啊!

不知過了多久,當凱琦恢復意識的一刻,四周漆黑一片,她聽到的第一句說話是:「凱琦,我們……不再分開了!永遠不再分開了!」

說話的人緊抱她,是佟逸,她只覺滿臉混和了自己和他的淚水。

「佟逸……不要把我丟失了,你要抱緊我,永遠抱緊我。」凱琦拼死抓緊佟逸雙臂。


他們不約而同在想,要經歷生關死劫才懂得珍惜身邊人,活該。

2015年5月1日星期五

講大話你就死老婆

「這麼晚才回家,跟誰喝酒去了?」芯薇每星期起碼要問丈夫一、兩次。

「豬朋狗友,妳都認識,阿豪、細彪……」通常答案未完,朗文便呼呼入睡。

「講大話你就死老婆!」芯薇總能趁他還有意識時拋下這詛咒。

四十多年婚姻下來,這詛咒在各式各樣的對話中下了四千多次!

「今天有女人打電話到家裡來找你,沒留姓名,是誰?」「是嗎?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講大話你就死老婆!」

「星期天還要上班?」「就是嘛!有歐洲大客來了香港,不用等我吃飯。」

「講大話你就死老婆!」

「我打了二十多次電話給你,為甚麼不接?」「開會啊,忙啊。」

「講大話你就死老婆!」

朗文數十年來都不介意芯薇這小脾氣,總是心平氣和地解釋,卻難明她為何要自我咒罵,正常應該罵「講大話你就死」啊。到了今天日暮黃昏,朗文奄奄一息躺在病榻,終於恍然大悟,因為他沒有死老婆,而他現在最難過的,就是芯薇要送他最後一程,然後懷著思念孤獨終老,孤伶伶一個人離開這世界。

「幸好你從來沒有對我講大話,否則,現在誰在這裡送你?」芯薇一臉幸福,溫柔地撫摸朗文的臉,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,淚水滴在他誠實的嘴巴上,才喃喃自語。

「你不要騙我,我還要陪你走完這一生;如果你騙我,我這一生也無甚意義了。」這是芯薇不曾宣之於口的心底話。


數十年來,她相信了自己的詛咒,是朗文的福氣;她相信了朗文,是她的幸福。事實呢?已經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