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月20日星期日

一代愛情宗師


【明報專訊】 2013年1月20日 (星期日)

愛情,也只有兩個字,一聚一散,時間錯了,擦身而過,仍走在一起的,就是最好的時候。

宮二忍著右肋的銳心刺痛,斜倚窗邊,凝望著維多利亞港的霧春三月,渴望那幅乳白濃稠的水氣不單蓋著漁船,也蓋著自己一番梳理不清的心事。她手中執著葉問相贈的衫鈕,把玩得暢快,興起處恍若執著一個世界。

那個年頭還在佛山,雨還是隔三差五下個天昏地暗,這是他跟她爹比武的時候說的,「對你而言,這是一個武林,對我而言,這是一個世界」,他一句說話戰勝了她爹, 贏了南拳王之名,她的心也在這最好的時候,接通了這個世界,只有三道板斧的世界:攤、伏、膀。

不服啊!難道六十四變的八卦掌還制不住三招?宮家還有人!我可不是跟你空口講白話的白臉,交手見真章吧!

她在霧色昏沈中,心眼兒只釘著手中的衫鈕,也記不清那呵氣如蘭的相碰是交手還是交心,只記得一雙纖臂運掌如風,一雙小腳紮馬如樁,一夥心兒就這樣連血帶肉,在三招之內溶化得四瀉如泉湧,蕩漾得叫人臉紅耳赤。

一幌眼,赤艷的夕陽驅散了剩餘的水氣,隔岸猶如獅輩的山巒也隱約可見,讓宮二看到在奔赴大北方的火車上灑脫鷹揚、受傷待斃的一線天。無思無想無怨無悔,甘願辱了女兒家的清譽相救,也不辜負這次相遇,不逃避這個世界,不錯過這最好的時候。

宮二,妳是真的因為要守「宮家還有人」而不嫁這個承諾嗎?還是因為葉問那三招的世界?亦或一線天的外剛內柔?妳竟然忍心把未婚夫的訂情指環也決絕歸還?妳知道他魂牽夢縈,就是想著妳放下世界,跟他遠走他方的一趟嗎?

都到了這個年紀了,宮二還在想,當年千里迢迢,披星戴月,走到未婚夫跟前,決意要把指環歸還,為甚麼?

想著想著,右肋又隱隱作痛,但痛不過葉問不聞不問,也痛不過一線天的飄然遠去。或者,「宮家還有人」是個藉口,好讓她掩埋另一個世界的浪漫,先騙了身邊人,再瞞過自己,然後在往後的人生孤途上,偶爾走進那個世界去遊歷一遍,享受久別重逢的相遇。

女人,不一定要嫁人,也不一定要小鳥依人。一刻相聚,兩相知遇,也是一個世界。

既然她的心仍想著另一個捉不著、抓不緊的世界,赴了婚約就是負了人家,她寧願不嫁,讓宮家還有人,讓這世界還有她這樣一個人。

宮二忍著痛喃喃自語:「愛情,也只有兩個字,一聚一散,時間錯了,擦身而過,仍走在一起的,就是最好的時候。」這是她執著的世界。

宮二和王家偉,都是一代愛情宗師。

葉問在這意義上,是一個小角色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