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過十五年的勇氣

【明報專訊】 2014年5月18日 (星期日)

M在職場邂逅小她十五年的男孩，有時會一起吃晚飯，有時通電話至深夜，甚至肉帛相見，但只留連於曖昧關係，還未踏出第一步。她問如何知道他是否有意？抑或她自作多情？

不要為掩飾內心的恐懼而勉強堆砌問題，敷衍自己和別人，卻丟盡女人的臉。女人天生直覺敏銳，妳沒可能察覺不到他是否有意。算妳是最魯鈍的女人，正所謂「女追男隔層沙」，以妳的年齡資歷，活在廿一世紀，如果神女有心，想知襄王是否有夢易如反掌。難道妳不懂於晚餐時酒酣耳熱之際，在燭光掩映的餐桌下，用妳穿上高跟鞋的腳撩撥他？妳不懂在談到興起處，用塗了艷紅甲油的手指輕掃他臂膀，或索性把頭倚在他的肩上？抑或不敢？男孩害羞，也顧慮、計算，但總敵不過下面反應之敏銳、催促之強烈、不計後果之衝動。妳表面的問題似乎不是關鍵的問題。

感覺曖昧的不只妳，還有他。曖昧，是似有若無的男女關係，而這有和無，是指情侶相愛。已經肉帛相見（即起碼半身赤裸相對）、促膝長談，你們當然「似有」情侶關係，而這「若無」，是為了掩蓋雙方的心事而存在的。妳看不穿他，他也看不穿妳。題外話，有人很享受曖昧。「似有」的時候腎上腺素飆升，讓妳飛上雲端；「若無」的時候荷爾蒙失調，教妳沉到谷底；在痛苦和快樂兩極穿梭，留連忘返，是變種的被虐享樂。林夕寫得好：「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……似是濃卻仍然很淡，天早灰藍，想告別，偏未晚。」用詩表達SM的快感，一絕。

他有意是肯定的，妳沒有自作多情。哪為甚麼跨不出第一步呢？因為你們卡在那相隔十五年的溝壑裡，進退為谷。這就是你們要掩蓋的心事，妳懂的。

他如何琢磨推敲那十五年的障礙是他的事，妳無法得知，但妳對那十五年的認知和態度是關鍵所在。泥水佬造門，過得自己，才過得別人。

那十五年代表甚麼？妳一清二楚。現在妳可能仍然芳華正茂、風韻猶存、性感迷人、舉手投足間騷在骨子裡，小男孩是手到拿來，不費摧灰之力，但廿年後呢？有一天日暮黃昏，妳瞇著帶魚尾紋的眼睛回味流金歲月、往事風流，漸漸捲進漫長黑夜；同一天他正迎接朝陽，方當盛年，瀟灑自如，見多識廣，智慧溢發，小女生是唾手可得，毋須踏破鐵鞋，如果飲食有度、勤做運動，更是神采飛揚，邁向美魔男之風光大道。你們的距離是半個地球，仿如隔世。

知道事實不難，面對現實才困難。這困難不在於現實之殘酷，卻在於發現自己之不堪。原來逃避那十五年的宿命，比擁抱和珍惜眼前所愛更重要；原來無聲無色的歲月神偷，比失去當下幸福更可怕；原來時間無情的流逝，比錯過現在有情一刻更嚇人；原來計算未來日子，比享受此刻溫柔更安穩；原來對愛情的信念，敵不過自己的懦弱。原來面對自己，是如此不堪。

面對自己難，接受自己更難。接受自己，等如立刻放眼四周，急忙找一個與自己年齡相若、理想是五十過外的單身男人，最好相貌身型比實齡小十多廿年、似都教授不區、有一排朱古力加人魚線更好、事業穩固、財務健全、五官端正。有！但全都在找小三。再次面對現實，就算妳願意，妳是他們的首選嗎？

愛，存乎一心。問，在於迷失。用勇氣找回這夥失落了的心，十五年的溝壑，自能一躍而過。自己一生幸福，自己勇敢創造。

十六歲的初戀，妳有計算現實嗎？現在和將來也不用。

要她死心，你懂的

【明報專訊】 2014年3月9日 (星期日)

R停留在劈腿狀態半年，兩個女人都知對方的存在。他跟舊女友拍拖兩年之後，在公司與新同事一見鍾情，立刻戀得火熱，被踢爆後向舊女友提出分手，奈何她寧願忍受他有別的女人，也要等他回心轉意，他感覺很勞累，問我如何令她死心。

解決問題的心態比方法重要，心態關乎決心，方法在於才智。任你聰明絕頂如張良、蕭何、諸葛亮、紀曉嵐，要是拖泥帶水，也難以成事；相反，如果你破釜沈舟，機智和良策自會源源不絕。所以要斧底抽薪，請先了解自己，問一問，自己真的想嗎？

我不是無的放矢。請留意，你是被她踢爆了好事在先，要與她分手在後。假設她一直蒙在鼓裡，你打算拖到何年何月？難於啟齒、等待時機、怕傷她太深都是自欺欺人吧，真正的原因，是陶醉於齊人之福。這心態不難理解，要左右逢源，所以拖下去，見步行步。

無可否認，源於男人要在現代社會恢復一夫多妻制的潛意識和鹹濕本性，你是對性愛貪婪，但性愛有時而盡。

究其根本，第一，是《伊索寓言》的教訓：Familiarity breeds contempt。

簡言之，愈對一個人熟稔，便愈對他生厭。最普遍的例子是情侶、夫妻、父母和兄弟姊妹，即是最親的人。有些人將厭惡壓抑了，表面上相安無事、相敬如賓，有些人豁了出去，說話交往如世界大戰。我們對陌生人例如初相識的同事、久別重逢的同學、酒肉朋友、不相關的人以禮相待，對至親反而惡言相向。不信？你嘗試留意身邊朋友，如果講電話時毫不客氣，句句撩交嗌，九成跟親人說話。

現在好了，對左邊那位生厭了，轉頭跟右邊那位纏綿；對右邊那位感覺膩了，調頭與左邊那位和好如初。二女交替輪值，減少關係勞損，增長感情壽命。既然如此，你怎捨得割愛？

再講，左邊那個縱容你，右邊那位哀求你，被全世界需要的感覺會令你飄飄欲仙。注意，你只是感覺勞累，就像跑完十公里，一身汗水大字形躺在海傍草地喘息。這種勞累肯定你的存在，證明你的能力，也給你無以尚之的快感。你現在口說要讓她死心，正如明天早上鬧鐘轟吵叫你起床再戰十公里的時候，你掙扎著喃喃自語：不行，不如算了吧。然後飄飄欲仙的癮頭會推你起來，一小時後，你又躺在草地上喘息，飄飄欲仙。兩個女人的拉扯，也肯定你的存在，證明你的能力，給你無以尚之的快感。累是累，但很爽。

看到這裡，你的第一反應是：喂！妳長篇大論，只是推斷，證明不了我沒有決心吧，快給我個方法！

好，方法只有「兩不」。

一，不要再給自己機會。Come on! 她在等你回心轉意，你會嗎？會，拖著新女友半年幹嗎？不會，拖著舊女友半年幹嗎？這半年你就是偷取一個機會，令兩個女人痛苦，自己一個人快樂。不是嗎？那就決絕地跟她說：妳可以容忍我有別的女人，但我不能容忍妳的存在！

二，不要再給自己藉口。「寧願忍受你有別的女人，也要等你回心轉意」是她的考慮，關你屁事！把不願做決定的窩囊說成顧及別人感受般偉大，比窩囊更廢。不是嗎？那就決絕地跟她說：不要等了，我留在妳家的東西都扔掉吧，反正我以後都用不着。

最重要是，你以後真的用不着。

要她死心，你懂的。

結婚的人都戇居

【明報專訊】 2014年3月2日 (星期日)

K的男友向她求婚，她正在考慮。她察覺我經常在文章中提及婚姻，但點到即止，想知道我對婚姻的全面看法。

嘩！好大的題目！千多字的框框，如何說得清？好，長話短說，既然妳問我個人的看法，我就撇開對婚姻和核心家庭的社會學、人類學、經濟學解釋不談。畢竟這些是學術大師們的看法，且對妳幫助不大。

婚姻戇居，也神聖。

一切神聖的事物都攸關信念，而信念說到底是與理性對立的；一切理性探索都攸關推理、歸納、證據、計算，始終與信念不能同道。理性的人走進婚姻，就是戇居。

先說戇居一面。由起婚姻誓約一刻說起，先看誓詞。

「我XXX，願意嫁XXX作為我的丈夫，與他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。無論是疾病或健康、貧窮或富裕、美貌或失色、順利或失意，我都願意愛他、安慰他、尊敬他、保護他，並願意在我們一生之中對他永遠忠心不變。」

首先，如果他年年跑全馬、自置Beverly Hills獨立屋（香港和美國各一棟）、吳彥祖也給比下去、貴為城中才俊兼明日之星，無須發誓，妳也貼大床送上門吧。所以這一部份是廢話。重要的是妳自己恐防做不到的部份，即是當他身患頑疾、被銀行申請破產、意外毀容、生意失敗事業無繼，妳不離不棄，此生不變。問題是，如果妳有信心做到，何須起誓？除了患上厭食症和被纖體療程所困，妳會為自己每天最少吃兩頓飯起誓嗎？當沒有人聽過有毀棄誓言的人遭天打雷劈、不得善終，反而見過狠下心來為自己追求幸福的人得享快樂餘生，誓詞只不過一啖生菜吧。在理智面前，矢志不移的人，戇居！信的人也戇居！

其次，在妳有生之年歸納所得，有哪些人、事、物是天天對著不生厭的？如果有，Ikea不會屹立不倒；Zara的創辦人Amancio Ortega和Rosalia Mera(註)不會成為全球首富(他們的營運策略會嚇妳一跳，零廣告，但新產品由設計到生產到運送到世界各地店舖陳列，只需兩星期)；妳不會午膳時間抱怨銅鑼灣沒甚麼食肆選擇；大家不會鬧TVB毫無新意，翻炒舊橋食老本；Obama不會因為「We need a change」當選。既然證據確鑿，婚姻理應令妳遲早對他生厭。與討厭的人共度餘生，戇居！

再說神聖一面。又由起婚姻誓約一刻說起，我認為誓詞應作如下改動。

「我XXX戇居，願意嫁XXX作為我的丈夫，與他在戇居的婚約中共同生活。就算有朝一日他壯闊胸膛萎靡、兩餐不繼、俊臉不敵歲月、壯志難抗權貴，我都願意愛他、安慰他、尊敬他、保護他，並願意在我們千生千世之中對他忠心不變。」

第一，推理、歸納、證據和計算在這婚誓中已起不了作用，也枉作小人，因為妳自認戇居。第二，自認戇居的人，是最有信心辦妥事情的人，反而強裝理性的人信不過。第三，這誓詞沒有任何國家或宗教會接受，所以妳不用叫齊不大願意山長水遠赴會寧聽的親朋好友，只須在他耳邊真誠細語，便成就了婚姻。

戇居，是人生難能可貴的堅持，既樸實又可愛。但戇居需要勇氣，如果妳有，答應他吧。押下餘生去愛一個人，是神聖的。

說到底，走進神聖婚姻的人都戇居。

註: Rosalia Mera於去年八月中風離世。

可憐紅顏

【明報專訊】 2014年2月9日 (星期日)

K自卑，自覺不漂亮，外貌平庸，很羨慕長得如出水芙蓉、在派對中如穿梭蝴蝶的女孩，看見她們，覺得自己很失敗。她連陌生人多的社交場合也避免出席，所以到現在還未拍拖，擔心孤獨終老，問我怎樣找個同樣平庸的男人過世。

不要羨慕美女，統計學常識告訴我們，遲婚、在適婚年齡獨身、孤獨終老的必是最美或最醜的人，相反，樣貌平庸的女人不愁找不到伴侶，貌美如花的女人才擔心。講明平庸嘛，當然是大多數人了，找到結婚對象的機會自然大，怕甚麼？

從小到大叫妳不要羨慕美女的說話何其多，只是崩口人忌崩口碗，妳不願聽吧了。以下略舉數例。

先來紅顏禍水。夏朝的妹喜、商朝的妲己、西周的褒姒、春秋的西施和驪姬、西漢的趙飛燕姊妹、南齊的潘玉兒、唐朝的楊貴妃和明朝的陳圓圓，都被人說成禍國殃民的狐狸精，不是被斬首就是被賜死，或自殺或失蹤，沒一個好下場。當然她們有多美無從稽考，況且美麗的準則跟隨時代的範式轉移(paradigm shift)，見仁見智，重要的是那些昏君認為她們美。中國人的父權社會要留面子給男人，何況是九五之尊，美女唯有當代罪羔羊，幫忙孭半邊黑鑊，正史和野史就這樣寫成了，紅顏禍水也成了諺語。傳統和諺語的「智慧」不單叫男人生畏，也令美女怕了位高權重的男人，在今天就是事業有成、住house、揸林保和Bentley的男人，如今樓房癲價，自置千逾呎「大屋」(建築面積)的專業人士也包括在內。可惜，美女又不甘心（不屑?）將終身交托予剩下來的平庸男人(簡稱剩男)，那麼可以選擇的還剩多少？零！美女值得妳羨慕嗎？

再來是紅顏薄命。薄命不一定是早死，也指命苦；早死還好，一了百了，只怕留一躲嬌艷欲滴的苦命玫瑰獻世，然後慢慢孤獨凋謝。「紅顏每多薄命，公子多情。」這是粵劇前輩羅寶生（寶爺）1965年寫的歌詞，如果妳撇掉它的遣詞用字、表述手法和角度，它的內容一點也不過時，甚至timeless！既然紅顏禍水，是信邪也好是事實也好，筍盤又怎會把妳當認真呢？當妳是正常生活以外的調劑還可以，正經八百娶妳過門是千萬份之一的機會吧，所以美女們不要恨做李家新抱了。公子並不多情，除美女以外，只有他視為正室的平庸女人，只是美女得不到他，所以認為他多情吧了。以後看見筍盤拖著平庸女人，不用再醋詞罵盡，因為平庸女人有同等機會。

還有紅顏知己。既然美女不能當正室，唯有做朋友。妳以為這是純友誼關係？大錯！知己無分男女，也無分美醜，加「紅顏」兩字，其實是八婆所為，要這名詞脫離字面意義(literal meaning) ，變成直指男人的曖昧女性朋友。「你不承認？知己要這麼漂亮嗎？為甚麼不當我是知己呀？」八婆問他。說白了，紅顏知己就是小三，是八婆為她們起的名字。如果不為他那千呎豪宅，做小三有多難？拿起十米之內起碼長一米的長條形物體直插心臟、肚腹、鼻孔，用盡全力，妳會知道有多痛。妳敢嗎？

當然這是傻瓜所為。正常如我們平庸女人，只須明白定位，安守本份，樂天知命，自會隨遇而安。

看到了嗎？那個平庸男人就站在酒吧旁，等著妳這個平庸女人。奈何妳還在自卑自憐，花掉無謂的時間寫信給Vivien，問這條「阿媽是女人」的問題。